【城市】尾行
——我知道，有一天，我会跟她回家。
相遇
她第一次来到这里，似乎是一个春日，我记得那天有很好的阳光。她穿一件金红与海蓝相间的外套，短发，走近柜台的黑暗时半眯的眼睛缓缓打开，瞳孔是雾蒙蒙的黑色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挣扎着涌出。我不安地动了动，碰到键盘，屏幕由漆黑瞬间光亮。
“可以上网吗？”她问，带着迟疑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抬起头，我微笑。
只是她的目光根本不在我这里。她一直望着墙上的贴画，一个拙劣的网络游戏，标题叫做——寻找爱情。副标题是——在这里，你会找到属于你的一切。画面是相互偎依的一男一女，肌肉与娇媚。
我从不觉得那些东西有何重要，因为我从不寻找。我每天坐在这里，人群在身旁不断行走，声色纠葛，有些故事还未发生，有些故事已将结束。
而我只是等待。
我相信命运。
绿色眼睛
四月这座城市总是下雨，终日阴绵。常常在雨幕里看见她的身影。屋外的树上渐渐长满奇怪的绿色霉菌，而她在TL里的名字叫做——SYLVIA，森林中的少女。
森林在雨里日益茂密。深深浅浅的绿，一夜间钻破柔韧皮肤，出现在每一寸可触及的空间。漆黑的夜，那些绿色张开沉睡的眼睛，飞舞或闪烁。
浓雾弥漫。
那时候，我叫她绿色眼睛。
那双绿色眼睛总是在我唇上匆匆掠过。它只关注静止的事物，广告，张贴画，潮湿雨篷，脚边无意躲闪的猫。它打量它们，如同评定森林中一棵悲伤的树。
少女居住的森林有无数悲伤的树，每棵悲伤的树有一双绿色眼睛。
它有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隔着网络，枝叶错横，很少人知道去那里的路。
于是我开始担心，我的出现是否将惊扰它的宁静。
你好
后来雨停了。浅薄的日光在地面铺洒，一切明媚的像从未开始。她的额发渐长，在眉梢微微翘起，如同顽皮的木之精灵。我常常有触摸的冲动。
夏装里的绿色眼睛神色淡定。仿佛我的每次窥探，是黄昏的风摇动一群绿色树叶，树叶一张一张缓缓下坠，看去如此平静。
森林阴暗死寂。在无数绿色萤火中，一棵树裸着瘦弱的身体，用叶片堆起一个高高的绿色坟墓。
它独自坐在坟墓顶上。
有人在哭。
“你好。”她第一次对我说无关的话，瞳孔里溢着沉沉的黑。
“你好。”
今天前，我很久没有如此欢喜，又莫名悲哀。
闯入者
“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，关于一个国王与他的夜莺。
那只夜莺住在金色的笼子，拥有世上最动听的嗓音。
国王如此心爱她，临死前亲手将她放归森林。
那只擅唱的夜莺，终于死于她的自由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？”
少女坐在高高的绿叶堆上，问一个森林里的闯入者。闯入者背着猎枪站在树后，睁大眼睛望着远方雾气中无数安静的鸟兽。
少女垂下头，喃喃地说：“我以为你会喜欢。”接着她钻进绿叶堆里，不见了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等到一双绿色眼睛。
我只想告诉它，我不是那个人。
丧钟
风在日落后吹起，屋外的树叶发出潮水般的泣声。现在是七月。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柜台里，身下是干燥的尘土。它们已经堆满一地。
有时，我觉得自己也慢慢成为那样一棵树。有一双覆满尘土的绿色眼睛。里面空空荡荡，风沉默地敲打。
当。当。当。当……
如同森林里的丧钟。
有人死去了，许多树被钟声召集到一处。它们悲伤地望着那个高高的绿色坟墓。
“应该有一场审判。”
会有一棵树，轻声地说。
结束与开始
夏天这座城市有无数的动物游荡。某一天起，人们似乎遗忘了这里，于是我惟一的客人，是那些喧闹或安静的旅者。
那只黑猫在月圆的夜晚来到柜台里，染着酒渍的唇殷红如血。月光中，一双绿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我。
下个时候，它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很久以前，有人告诉我，树是没有眼泪的植物。树在森林长出一双又一双绿色眼睛。绿色萤火在雾气中飞舞或闪烁。但它们永远不能哭泣。
我闭上属于我的那双眼睛，静静褪下第一片绿色树叶。
